跟着手机描画:装机归工厂,钱归周订阅,「教画画」那条缝也有人了

先讲纽约那对夫妻

Sam Gherman 和妻子 Charissa Castillo 2016 年在纽约做了 Da Vinci Eye。原理一句话就讲完:摄像头拍着白纸,屏幕上叠一张半透明的图,你看着屏幕,手在纸上把线描出来。按他们后来给融资方 Braavo 讲的故事,第一版很简陋,花 2,000 美元投 Facebook 广告,五周拿到五万多次下载;最好的时候一天一万美元收入,到过 App Store 付费榜第 2。

后来 Sam 上了《创智赢家》(Shark Tank)第 15 季第 16 集,要 35 万美元换 5% 股份。节目里报的账是:2021 年卖了 82 万美元,2022 年 86 万,录节目时一年约 120 万。五位投资人都没出手。

今天它还在。11 月 2 日,Da Vinci Eye 在美区 App Store「美术与设计」畅销榜第 26,美区 12,076 个评分。但它的 Google Play 版今年 2 月才上,到现在 611,927 次安装——放在下面这群名字里,是零头。

这就是整件事的形状:需求十年没变,而且是真的;变的是谁拿走了装机、谁拿走了钱。如果你最近在榜上注意到这个方向,多半是因为 ARtie Lab 这样的新面孔:去年 11 月才上 iOS,今年冲进了几个英语国家的 Play 畅销前 15。顺着它看过去很容易得出三个结论——它是头部、纯描摹在变挤、该去做「真正教你画」。三个都不对。下面按顺序说:装机在谁手里,钱在谁手里,「教画画」还空不空,今年进场的人走到哪了,自己动手的人赚了多少,以及用户到底要什么。

装机在谁手里:河内一家公司,四个 App,1.68 亿次安装

Google Play 上这个品类的真正头部不是 ARtie,是一家叫 Braly JSC 的越南公司。2022 年 1 月在河内成立,CEO 是 Doãn Văn Toản,LinkedIn 上 24 个员工,没融过资。它自己说做了 40 多个产品、累计 3 亿次下载;Google Play 上眼下能看到 13 个,合计 2.84 亿次安装,其中四个是描画 App:Artrace 6,421 万、Draw Anime 6,045 万、Draw Cartoon 2,450 万,还有一个 9 月 15 日才上线的 Artmate,48 天 1,928 万。

它怎么赚钱,CEO 在 Google AdMob 的案例页里说得很直白:「我们是一家靠广告养活的开发商」。Braly 早年的爆款是变脸滤镜 Time Warp Scan,做法是一样的:抓一个短视频里一眼就懂的玩法,快速出 App,用广告变现,越南招聘网站上它在招买量投手。

Artmate 值得多说一句。它的卖点是「和朋友一起画同一张画」,9 月 15 日上线;10 天后,一个用 Gmail 当开发者邮箱、官网挂在 Netlify 上的个人开发者 lenoox 上了一个几乎同名同玩法的 Art Mate。到 11 月 2 日,Braly 那个 1,928 万次安装,lenoox 那个 106,290 次——差了 180 倍。如果你只看到 lenoox 那个,会以为「一起画」是留给个人开发者的新玩法;其实工厂早到了十天,而且量是它的一百多倍。

工厂的装机是什么人装的?Artrace 的近期评论样本里,最多的是土耳其语,不少人直接说「我是作为一个孩子说这话的」;Artmate 在英国的评论几乎一半在骂广告:

「画画是挺好玩,但每 3 秒就弹一个广告,你的搭档还能随时把你的画弄乱。」

「我看到的时候以为它是投影到本子上的,被骗了。装上之后先是一堆广告,然后我试着投影,根本不行。」

Artmate 英国区 10-24 一星评论;Artrace 土耳其区 10-25 一星评论(译文)

Artmate 1,928 万次安装只有 23,820 个评分,每一千次安装不到 1.3 个评分。Artrace 进得了畅销榜,但在百名上下(11-02 Play 美区美术与设计畅销榜第 110)。这是一门「量极大、每个人贡献极少」的生意,规模是它唯一的护城河。

钱在谁手里:一周十美元,用之前先给好评

那钱在谁手里?把 11 月 2 日两个商店的「美术与设计」畅销榜摆在一起,11-02 这天待在前 30 的描画 App 只有五六个,而且它们在 iPhone 上的位置普遍比在 Android 上好:

11-02 各区「美术与设计」分类畅销榜名次,加粗为前 20,「—」为当天不在前 200(PicTrace 的 Play 版是另一个包、另一个开发者名,49 万次安装,没进畅销榜)。来源:App Store 与 Google Play 各区「美术与设计」畅销榜,11-02。

这几家收钱的方式大同小异:以周订阅为主,打开不久就是付费墙(ARtie 和 Simply Draw 的评论里都有人说「一进去就要钱」)。ARtie Lab 在 Play 上的内购是 9.99 到 29.99 美元;Drawsy 在 App Store 上是一周 3.99–7.99 美元或一年 39.99–49.99 美元;Sketch Steps 一周 7.99 美元。只有 Da Vinci Eye 还是老派的一个月 7.99、一年 29.99。

ARtie 是这批里最激进的,也是最容易被误当成头部的那个。它背后是迪拜硅绿洲自贸区的 Tenet Apps FZCO,官网自称做「App 开发与推广」,把「买量」列为服务之一,没有一个人的名字;旗下另外只有一个男性健康 App。它在 Play 上的 100,204 个评分,来得有点特别:

「介绍讲得挺清楚,看起来靠谱,但我不确定 4 星是不是我的真实评价——他们让你在用之前就打分。」

「我什么都说不了,它在我还没完全进 App 之前就让我先评分。」

「一周 8.99 英镑!这个价你就别想了。很难找到免费区在哪。我估计很多小孩用爸妈的卡不小心就订上了。」

「你能退钱吗,那是我妈妈的钱不是我的,求你退钱,我上学要用 😭」

ARtie Lab Google Play 澳洲区评论,10-19 至 10-26(译文)

同一批 150 条近期评论里,「取消不了订阅」「没用过就被扣款」「要退款」的一两星有七八条。Play 上 ARtie 的评分数是安装量的 5.2%,是这一圈里最高的;下面这张图把它和别家放在一起看:

顺带一个坑:很多人会拿同一个 App 在两个商店的评分数之比,来判断该先做 iOS 还是 Android。在这个品类里这么看会看错:ARtie 的 Play 评分是 iOS 的 8.7 倍,但它在 App Store 的畅销名次(美 22、德 13、澳 12)并不比 Play 差;Simply Draw 反过来,iOS 评分 171 万、Play 35 万。评分比量的是开发者在哪个平台、哪一步弹了评分框,不是用户在哪。

ARtie 公开能看到的买量不多。Google 广告透明中心里,Tenet Apps 从 2025 年 11 月 2 日(iOS 上架前 9 天)开始投,一年一共 19 条素材:14 条搜索文字广告投到今年 9 月 22 日,5 条视频;11 月 2 日只剩 1 条视频在美、加、澳、墨四国展示,在欧洲各国的累计曝光只有几千到三万多次。TikTok 那边,今年 4 月 28 日到 5 月 7 日,一个注册在美国的「VELTRIX ALLIANCE INC」替它在欧洲投了十来条「Discover the Magic of Drawing with ARtie Lab!」,单条曝光多在一千以下,十天后停了。它在 Meta(Facebook / Instagram)上投没投,目前无法确认,所以它真实的买量很可能比上面这些多 推断。

钱到底有多少?没有一家公开账目。能落地的参照只有一个:Da Vinci Eye 在节目上报的一年约 120 万美元,它今天排在美区 iOS 分类畅销第 26。排在它前面的 AR Drawing、PicTrace、ARtie,各自一年大概是百万美元到几百万美元这个量级 推断,误差可能有两三倍;第三方估算网站 trendapps 给 AR Drawing 的 Android 收入是每月 5 万美元上下 第三方估。这是一块真实但不大的蛋糕,而且已经分给了五六家。

那做「真正教你画」呢?十亿美元的公司一年前就到了

看到纯描摹这么挤,最自然的念头是往上走一步:不只让人描,而是真的教——构造线、分步、按题材。方向是对的,只是晚了。

Simply Draw 的母公司 Simply(原名 JoyTunes,特拉维夫)是做 Simply Piano 的,2021 年 GV 领投 5,000 万美元,估值 10 亿美元。Simply Draw 2022 年 11 月就在 iPhone 上了,美区 818,161 个评分;它的 Google Play 版 2025 年 10 月 30 日才上线,一年零两天,14,482,174 次安装,评分 4.75。11 月 2 日,它在 Play「教育」畅销榜上:土耳其第 3、巴西第 5、澳洲第 6、英国第 10、德国第 16、美国第 21;在土耳其的应用总畅销榜是第 57。10-29 到 11-02 这四天,它的安装量又涨了约 18 万。

Simply Draw 的 App Store 截图:分步课程、按兴趣选路径、作品日志——想象中「还空着」的那几样,它都有。

它在 Play 上的用户是谁、怎么收钱,土耳其区的评论讲得很清楚:

「画完一条鱼,它马上就要钱。」

「它老是出现在我面前,我烦了就装了。」

「我实在不明白它一个月怎么要 700 里拉。」

Simply Draw Google Play 土耳其区评论,10-31 至 11-01(译文)

同样是孩子,同样是一节免费课之后的硬付费墙;区别是 Simply 有 Simply Piano 练出来的整套课程设计和买量机器。它在哪投、投多少,公开的广告平台上看不出来;但「它老是出现在我面前」这种评论说明,广告没少投 推断。

「教」这个位置的另一家是一个人做的。ArtWorkout 的开发者署名是 Aleksandr Ulitin,公司注册在香港。按 Crunchbase 和他本人社交主页的资料,他在俄罗斯乌法读的航空技术大学,之前开过一家建站公司,2019 年 10 月开始做 ArtWorkout,现在住在南美 未核实。Entrepreneur 英国版的报道说他是单人创始人、没拿投资、「几乎没花市场费用」,增长靠用户自己在 TikTok 和 Instagram 上发的跟画视频 自述。今天 ArtWorkout 在 Play 上 2,356 万次安装,在 iOS 各区合计 74 万个评分,11-02 在 Play「美术与设计」畅销榜加拿大第 13、英国第 15。

所以「教」不是空位,是一个已经有两个大玩家的位置:一个是十亿美元公司,一个是做了七年、靠内容和口碑滚起来的人。

今年进场的人,走到哪了

今年最显眼的几家新面孔,都还在长,但除了 ARtie,没有一家进入「有钱」那一档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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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VanDrawVanDraw Limited · 香港尖沙咀 · 背后是谁查不到
  「跟着屏幕描线、在真纸上学画」,iOS 8 月底上架,Play 9 月 8 日。Play 安装 10-29 是 118,914,11-02 是 179,374,四天涨了一半;评分每天新增 560 个上下。订阅 4.99–49.99 美元,但 11-02 没进任何一区的畅销榜;免费榜上最好的是菲律宾教育类第 15。TikTok 欧洲广告库近一年看不到它的广告。涨得这么快、却看不到买量,增长从哪来目前说不清——可能是别处的广告,也可能是短视频带的自然流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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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Sketch Steps: AI Loomis DrawRecep Can Akdemir · 土耳其泰基尔达省 Çerkezköy · 个人开发者
  这批里唯一真在「教」的:上传一张人像,AI 按 Loomis 构造法拆成「先画圆、再切面、再定五官」的分步教程,配一个描摹工作室。iOS 5 月上架、Play 8 月。Play 424,240 次安装,评分 3.72(这一圈里偏低),在印度、土耳其、印尼、墨西哥、菲律宾的 Play 畅销榜上排 164–179 名——有人付钱,但很少。一周 7.99 美元。同一个人还做过 SAT 背单词、地标识别、去污渍几个 App,是典型的「一个人同时试好几个方向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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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ARtie LabTenet Apps FZCO · 迪拜
  前面说过了。它和 Drawsy 是 2025 年以后进场、挤进畅销前 15 的两家。ARtie 的办法是 iOS 先上、Google 搜索广告、硬付费墙、周订阅、使用前要评分。它证明了晚来的还能挤进钱的那一档,也说明了要用什么手段。

更大的背景是,同样的 App 还在一批一批地上。把 Google Play 上标题带「AR draw / sketch / trace」、最近上过榜的美术类 App 按上线季度数一下:

一个人做,能赚多少:有粉丝、有产品,月收入三位数

TrustMRR(收入由支付平台校验)和 Flippa 这类 App 出售平台上,能看到四个这两年自己动手做这个方向的独立开发者。他们不是没本事的人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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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DrawBuddyBohdan Hlushko · 加拿大 · 一个人
  「Duolingo 式的学画」:短课、体力值、连续打卡、AI 教练——正是很多人以为还空着的那个位置,2023 年 3 月就上了 iOS。自报 94% 的订阅来自 App Store 搜索,试用转付费 40–70%。TrustMRR 上校验的累计收入 12,686 美元,最好的一个月 620 美元,今年 9 月 191、10 月 275,76 个订阅。现在挂牌出售,要价 1 万美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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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PaperTrace: AR SketchDavid Hughes · 英国 · X 上 5,987 关注
  8 月上架 iOS,800 多个模板、照片转线稿、课程、挑战,首周 1 英镑、之后一周 5.99 英镑——和头部一样的价格结构。渠道写的是 TikTok。9 月收入 69 美元,10 月 132 美元,2 个订阅。挂牌要价 3,999 美元。
• PiqtraAditya · X 上 17,616 关注
  「给觉得自己不会画的人」:iPhone 把线稿叠在纸上,一步一步跟着描。TrustMRR 上 8、9、10 三个月收入都是 0;官网还挂着「即将上线」和候补名单。一万七千个关注者没有换来一笔订阅。
• DoodleTop: AR Draw & Record爱尔兰 · Flippa 挂牌
  2026 年 4 月上线,iOS 和 Android 都有,自述四个月 2 万多次安卓下载、每月约 500 次、目标用户是青少年;订阅加代币加广告。要价从 9,267 美元降到 6,832 美元。

四个人有一个共同点:都只做了「一个更好的 App」,没有一个解决了「人从哪来」。头部要么像 Braly 那样用规模和广告变现去买量,要么像 ARtie 那样用周订阅的高单价养搜索广告,要么像 Simply 那样有现成的买量机器,要么像 ArtWorkout、Da Vinci Eye 那样花了好几年攒内容和社区。光是 2023 年以后上线、最近还上过榜的同类 App,Google Play 上就有 79 个,截图都长得差不多。

用户到底要什么:两群人,要的正好相反

读完几百条近期评论(Play 上 ARtie、Artrace、Artmate、Simply Draw 的近期样本),用户分成两群,要的东西正好相反:

孩子要免费,要少点广告

从评论看,Play 上的量很大一部分是孩子和新兴市场的学生——土耳其、菲律宾、墨西哥、印度。他们骂得最多的是「画完一条鱼就要钱」「没有卡就用不了」「每 3 秒一个广告」。他们不付钱,只能用广告变现,而广告变现要的是 Braly 那种几千万的量。

付钱的大人不想要周订阅

「我宁愿每张图付 1.59 美元,也不想每周付 1.59 美元买一个一个月只用两三次的 App。」「10 美元一周太离谱了,一个月 10 美元都不值。」(ARtie 澳洲区 10-20、10-22)周订阅撑起了畅销名次,也撑起了退款和「取消不了」的一星。

有人拿它干活

「看起来是个画纹身稿的好工具」「这能帮我做生意」。纹身稿、壁画、手写字、蛋糕裱花这类有明确产出的成年人,是少数「用得频、愿意按次或按年付钱」的人——Da Vinci Eye 后来另做了一个壁画 App「Mural Maker」,方向一致。这部分是从评论和产品线推出来的 推断,没有收入数据。

期望和现实不一样

「我以为它会投影到本子上」「放大以后在纸上还是很小、还糊」「平板上很难用」。短视频把它拍得像投影仪,实际是一个要你一直盯着屏幕的摄像头叠图。第一次打开的落差,是差评的另一大来源。

如果是你

最后一句给所有做产品的人:一个需求能被一段 15 秒的视频讲清楚,它就会先被工厂吃掉装机、再被周订阅吃掉收入;留给一个人的,只剩工厂懒得去的那群付钱的大人。顺带一条更通用的经验:看两端评分数之比决定先做哪端之前,先读一读评论——那个比例量的常常是评分框弹在哪一步,不是用户在哪。